雪化了
武志强
脚底的雪化了，雪本来就是要化的，不会有永久存留的雪，当我写下雪化的时候，眼前的雪已经化了。化了的雪就是一滩水，雪水，根据经验你还是能够把它与其它的水区别开来的。
在黄昏降临的薄薄暮色里，脚底的雪化了，我看到远处的雪，还有一些没有化，呈现一片白色。不知那样的白还能坚持多久。对远处的张望是我的精神本质，我总是把目光抛向远处，而对眼前的事物一一忽略，但我做不到视而不见，因此我也常有一些小烦恼。想象中是自由的，现实总是拘束，把自由束缚起来，让我摆不脱。我能够看到脚底的雪在融化，但是我心里并不感到多少自由，因为我的生活并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，如果我有某种悲伤，都是从生活中来的。我不可能无动于衷，不可能不知道生活与我是共同体，我能写下它，但我不能改变它。
更为重要的是，明天会发生什么，我还一点都知道，但是我知道今天已经发生的和正在发生的，譬如雪在我的脚底融化，那是粗心的人几乎感觉不到的融化，但有些雪已经变成水了，不再是雪，不再被称为雪。我还能做点什么，我因此必须做点什么，我想挽留住些什么，不想让它改变和消失，不想让我已经习惯的再变得不习惯起来。这样我就看到自己是一个无能为力的人，脑子里有很多想法，但真正能做出来的少，我只是思想了，而没有去付诸行动，就是说我缺乏行动能力。我喜欢躺在床上做梦，但梦是空无来去无影踪的，到最后是一阵风刮过，什么都没留下。我不能做一个空了又空的人，所以我想做点什么。
任何人的命运都不是死板一块的，雪既然能够融化，那么总有些东西还是能够改变的，大的变不了，小的还是能变的，就像写作我写出来一篇，那么就会有这一篇文字的诞生，世上就多了一样东西，而且是我亲手把它弄出来的，这难道不就是一个小的改变吗？但是没有凭空发生的一切，一切发生的都有来有和因果，只是有些来有些因你不去注意就看不到罢了。
脚底的雪在化，这是被我观察到的，还有更多不被我观察到的，也在世界某个地方某个角落发生着，上演着，出场着，但我庆幸于自己的一点小发现，就像我欣喜于自己的一点改变，通过我的手给这世界创造出点什么，而看上去我是一个毫无惊喜可言的小人物，从事着一份平庸的工作，生活单调无奇，常常让我生出倦怠。我看到自己虚无，也看到自己梦想，在时世的变迁中，我极力想在自己身上挽留住一些什么，就像此刻想挽留一些雪，不让它融化了。但是我自己却看不到多少成效，我是尽力了，但最后的结果却很不理想，不能使我满意。
我在注视到雪化的时候，内心里一双眼睛看到更遥远的一个去处，那是能湮没一切改变的，让所有的改变化为虚无，将是永远的虚无。我不可能期待成为别的什么，我只能是我自己，在我身上保留时间最长的就是梦想，那依然是一些很单纯的梦想，时光流逝并没有改变它的颜色。
我或许应该欣然于这样一个去处，在那里重建自己的信心，走向书桌，用我的笔抗击生活的挑战。这是个人的行动，是一个人的孤军奋战，面对着寒冷的现实，这里有温柔的感动，正像有些不幸的到来不可阻挡，埋在我内心里的温柔感到也是不可阻挡的，就像是春天山谷里的流泉，清澈、透明、闪亮，带着一种新生的光辉，这让我想到一个人的天性，就是他秉承的禀性，在我身上就有这样的执着和坚守。
面前的雪地是寒冷的，但脚底的雪已在融化成水，改变在悄然发生，我想到我内心的改变，想到我已经化为行动的改变，就像是一股热流上升至胸间，我的眼里充盈着感动的泪水，我觉得我还能做出一些改变，这使得漫长时光里我不至于绝望。我感到自己身上还有一点力量，还能改变一些什么，改变我所能改变的。我之所以没有别的梦想，只爱着这一个梦想，不仅仅是它的单纯，而是我在心底里爱，是自然向上的爱，在爱里提升自己的心灵，引导它，让它到达新的高度。除此之外，我就没有别的所爱了，而一个人的心灵所爱总是难得的。
脚底的雪在化，时光中又化了一些。感觉时光也在此化，化为无形，化为虚无，看来虚无就是时光的本质。我是虚无，我将永远是虚无，但在成为虚无之前，我还得做点什么，挽留些什么，让什么发生和阻挡一些发生，这样在我身上才能留下时光经过的痕迹，时光不是白白从我身上经过的。我不能做出巨大无边的改变，只能有一些微小的改变，是我力所能及的。
敏感多疑是我的缺点，多愁善感是我的不足，我因此必须有所爱，爱屋及乌，给自己找个寄托之所。脚底的雪在化，这是个微小事件，却也值得倾注自己的一腔爱意，担心它融化，担心它很缓慢缓慢的融化过程，像是我心里的一片雪也在随着融化，在太多的爱意里区区一片雪，又哪里能经得住融化呢，眨眼间就已经化为一片水了。在我心头留下一片水渍，一点湿意。
我觉得我爱这一片雪，爱这片雪的一切，却又担心它融化，对它的融化又无法阻挡，想留又留不得，就像我人生的某种彷徨。我就是这样一个人，我一直都有改变自己的想法，但就是改变不了，我因此常常对自己失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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